亲爱的李炜：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都没用。耳边风，是吧？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事实上，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是哪一天、哪一刻。但说了你也不会改。你就是这种死个性，觉得别人劝你的都是废话。不过，有朝一日你依然会长篇大论地跟一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孩说一些就算他愿意听也不太可能听懂的话。

臭小孩是谁？唉，你真的没你自以为的那么聪明。

我这么说吧。想象一个起点、一个终点。对你我这些凡人而言，起点永远是出生，终点是死亡。剩下的，不过是从前面这个点移到后面这个点，仅此而已。你可以走得很快，甚至选择捷径，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希望时间能拖得越长越好，哪怕一路受苦也不愿旅途结束。

所以我才觉得人生像迷宫，一座由数不清的分歧组成的大迷宫。从我们开始有知觉的那一刻起，就在这里头摸索，既不清楚该往哪里走，也不确定是否真有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就这样，你转啊转啊转，这边走走，那边逛逛，漫无目标地糟蹋了好多年，甚至一辈子。

有时候，你会在岔路口选错方向，但还是可以绕回原路，重新开始，虽然这么做会浪费不少时间和精力。不过，也有些时候，你怎么努力也走不回去了。但谁又能说这条路一定会带来不幸呢？可能你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处境。但再往前走走，可能又会发现，接下来的道路其实也挺好的。

说实话，你自己也一直在变。你现在喜欢的，你以后未必会喜欢。包括那些让你痴迷的视频游戏。甚至那几个你暗恋了不知几个学期的小女生——只要稍微瞥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漫步云端了——相信我，不出几年，你就会把她们忘个精光。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人——最疼你的婆婆、你的爷爷、你的母亲——迟早都会离你而去。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哪一天、哪一刻。不但如此，你还会因为没有好好珍惜他们而后悔一辈子。但是，就算提前跟你说了也只是徒劳。你什么时候接受过别人的劝告？

还有，为什么你什么书都不读呢？所有那些童年时该看的经典著作，你翻都不肯翻，害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书讲的到底是啥玩意。至少帮我看看《小王子》，让我能清楚年少时所谓的迷茫啊。

当然，我也知道，俯瞰一座迷宫时很容易发现自己在哪里迷失了方向，做错了选择。但这并不表示你能看出哪条路是对的。你只能靠猜测。因为那些没走过的路一样是云山雾罩的。谁能确定它们真能通往更好的地方？再说，“这山望着那山高”不是大家都有的毛病？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天的我所知道的有关你、有关我自己的讯息，要比明天的我知道的少一些。而明天的又比后天的要少。以此类推。事实上，一直要到我死前的那一刻，我才有可能判断出你和我到底做错了多少选择。不过，那时的我肯定又老又病，头脑昏聩，怎么可能清醒到可以看透整个人生，哪怕——或特别是——自己的这一生？

所以你看，无论你怎么走这座迷宫，到头来你都会后悔，都会念念不忘那些你没走过的路途，哪怕每条路最终都会被死亡中断。

所以我看，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就照你自己的意思继续走下去吧。虽然你的大多数选择事后都会给我造成麻烦，就像我现在做出的决定，八成也会给未来的某个李炜带来非常多的不便。但你以为我在意那个傻瓜吗？我依然会做我现在想做的事。因为和你一样，我也不知好歹，从未听过一句劝言。

李炜（作家）

2017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