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培烽（独立出版人，香港）

不知道谁说过，请勿让长辈知道你的微信和LINE等社交媒体和即时通讯软件的账号，否则你的手机将会接收大量颇令人困扰的信息。这说法当然略嫌夸张，指的是长辈们总不明白年轻人通信的“礼仪”，例如不当使用表情符号、以古灵精怪的图案结束认真的对话，突然问你某些网络用语的意思，甚至叮嘱你转寄“长辈图”…… 要是你认认真真想告知长辈们某些符号和流行用语的正确意思时，却又觉得难以解说，不知从何说起。这部《合文志》，或者会为烦恼中的你带来一点启示。

“所谓合文，最重要的基本概念即是结合”，简单来说，就像“招财进宝”和“日进斗金”般，将四个字结合成为一个与其他汉字结构相似的新字。《合文志》透过创造这些仿汉字设计的符号，解释该用语的意思。举例说，“高富帅”的合文，就是将“高”和“富”结合为“畗”，然后将“帅”字分开，并将“畗”字置放在中间，“高富帅”三个汉字仍然可以辨认，但同时创造出一个从没见过的新字。当然，碰到“文青”和“立马”这类词汇，将两个汉字缩窄，拼在一起就行，但大部分的合文创作，都要透过“置换”“重用”“相合”“借笔”“减省”等方式“合体”。不过，这些合字都是电脑输入法没有收录的，恕我无法在这里一一展示了。

本书作者“合字文间”挑选了一系列词汇进行这场文字游戏，有些是“弄瓦之喜”之类的传统祝福语，但更多的是流行用语。“高富帅”的意思相信我不用重复了，但像“五楼”“安安”“集气”和“壁咚”就不是单凭文字本字可以猜到的。因此除了合文外，《合文志》还包括文字解说及仿古板画插图。像“取暖”这个组字，设计师减省了“又”和“日”，将剩下来的“耳”和“爰”拼成一字，至于仿古板画插图则是被簇拥的“暖男”，意指“内心希望他人能够安慰自己，抚慰自己情绪的一种行为”。合文本身很容易看懂，文字解说和插图都配合得宜。相信甚少人愿意向长辈们亲身示范“壁咚”这个动作，用这本书给他们解释，事半功倍吧。

这本书分为百话、网语、贺词和时事四个部分，令我最感兴趣的亦是网语和时事两个。像“酸民”“泪奔”和“按赞”等网络语言，充分展示了网络世界已发展出一套在日常生活也会使用的新词。在“时事”的部分，则会读到“小确幸”“反核”“食安”“医美”这些与时政相关的字眼。正如铭传大学专技助理教授林建华在推荐序所言：“未来当历史学家考察合文字时……将可以更容易理解这个时代年轻人的逻辑思维，因为合字文间同时也记录了这个世代的历史”。

《合文志》一书收录了98组合文，让我看得最过瘾的不是汉字，而是“CCR”（Cross Cultural Romance，指不同文化间的恋爱）。合文是两个C字置于上方（写成“匚”般的形态），R放在下（以“尺”字表达），骤眼看以为是生僻的古字，表现出日常用语已不再局限于汉语。“CCR”的合文方式，看起来就像徐冰在《天书》中示范的“新英文书法”（将英文字写成汉字的模样）。说起来，牛津字典去年拣选“喜极而泣”（Face with Tears of Joy）这个表情符号作为年度风云字，也颇具象征意味。要是表情符号蓬勃发展下去，或者会成为一套跨国界的文字体系也说不定，徐冰那本只有符号、完全没有文字的《地书》也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扯远了。《合文志》的出现本身，充分表现了这个时代的特质。“合字文间”由台北铭传大学商业设计学系的4名女生组成，各司其职，由古昕婕负责合文文字设计、庄雅云设计仿古版画插图、蔡荃担当任书籍设计师，文案企划则由王于文处理。这项企划原本只是一份毕业习作，但后来入围2015年的金点新秀设计奖以及金点概念设计奖，然后接触到不同的企划，更由远流出版了这本有趣的书。她们的第二本著作《字曰》也即将面世。《合文志》是功课，也可以算是她们4人事业的起点。现在的年轻人对影像的触觉比任何一代人都要强，只要抓紧时代脉膊，确定设计概念，配合影像和精准的文字，比纯文字更容易获得回响。像在10年前出版《香港潮语学习字卡》的苏真真，以及近年的谢晒皮和Plastic thing，都是成功案例。

影像先行，文字尽量简短，这个时代就是需要这样的文化产品。现在连长辈们也学会传声音短信，有时我会想，我们使用文字的习惯会如何改变？将来还有谁阅读这些长篇大论的文章？表情符号是否会在政府公文中出现？合字文间创造这些合字的目的，当然并非改变我们使用文字的习惯：“合文被应用于节庆时作为一种祥瑞的张贴饰品、或作为一种文字游戏，并不应用在写作中。”不过，这些漂亮的合文已不仅是一场纯粹的文字游戏了——它们已经登上网络商店，通过付费下载，这些无法书写的合文就可以以贴图的方式使用。可能终有一天，长辈们不会再叮嘱你早睡早起，而是会给你传一张又一张的“安安”合文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