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微子

  即使旺角的“本土性”在逐渐流失，目前它却依然混杂。不喜欢它的人不喜欢它杂乱无章，人潮涌动，不免左躲右闪、推推搡搡，各式招牌竞相极尽夸张地发光发热，让人头昏眼花；喜欢它的人喜欢它功能强大，可以吃，可以逛，可以买电器，可以买衣服，可以看电影，可以看书……因为杂乱，所以可以寻觅，可以有新发现。

  曾经有一段时间，有一个朋友总是隔三差五带我去花园街淘衣服。花园街是一条很长的街道，大概还有些拐弯，一般游客总是在被称作“波鞋街”的那一段买打折的品牌运动鞋。我对花园街的认识却是从它的另一端开始。那里道路中间摆满临时摊档，卖日常用品，从婴儿服到毛巾浴巾到旅行箱，不一而足。两旁的小店面卖的大体是剪标的外贸品牌。那里甚少游客，多的是小青年、女学生、本地主妇、外籍家庭佣工。带我去的朋友尽管是跟我同一年到港的内地学生，但因为是“购物达人”，所以一来二去已经很熟练地摸到几家货比较好的店铺。她说女人街没有去头，因为是游客集中的地方，货品大同小异，性价比也不高，花园街则不一样，颇有些独一无二的金子掩埋其间，愿意仔细淘就能捡到大便宜。从外面看去，总有一堆一堆的T恤，以十元二十元的价格被贩卖着，进去看就有些百来块钱乃至数百元的外套、裙子、裤子，有的破损的商标还依稀可辨，很有一些如雷贯耳的牌子，以商场价的一两折销售，基本上断码，也大都不能试穿，非常考验眼力。我生性愚钝，不曾淘到多少好东西，但我的朋友颇有收获，乐此不疲。

  我去旺角很多时候是专为了买电子产品。旺角集中着各个卖电子产品的连锁品牌，光是西洋菜南街，同一个连锁品牌就有好几家不同的店面，可以方便地货比三家，有的还可以讲价，大概因为集中所以竞争激烈，同样的产品会比在屯门或者其它地方买便宜若干。旺角当然也有街头小吃，碗仔翅、咖喱鱼蛋之类不在话下，还有臭豆腐、大章鱼乃至螺肉等等。我的朋友一度很迷恋旺角街头的珍珠奶茶，兴奋地对我说：“我带你去喝一种很有幸福感的珍珠奶茶！”大家在旺角可以各取所需，我的另一个朋友就对这里的一众“二楼书店”感兴趣。书店为了取得廉价店租，已经搬到三楼以上，你必须经由那些极陡极窄的楼梯，或者迷你型的旧电梯才能到达。爬升的过程，就是远离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红男绿女、广告吆喝、吹拉弹唱的过程。一到书店，世界都安静了。通常不会有游客，甚至少有顾客。你会疑心它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更疑心自己正身处一个喧嚣闹市的上方。

  不过近年我去得多的是朗豪坊。我住屯门以来，我的朋友们多住到港岛，聚会见面约一个中点站，就总是旺角，而乱哄哄的旺角似乎最易于寻找而且适于倾谈的地方，就是朗豪坊。朗豪坊其实相当于又一个铜锣湾的时代广场。仿佛别无选择，但我想，对于旺角来说，朗豪坊一个也就够了。尽管我去花园街、街头小食摊和二楼书店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但我仍愿它们安好。

  某个晚上陪人在旺角买波鞋，一家家试过去，竟忘了时间，忽然之间所有的店面竞相关门，惊讶之中才猛地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但整整一条西洋菜南街，白炽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叫人浑然不觉午夜的临近。那个场景令人难忘，我恍惚觉得，旺角白夜是一种现代奇观，你可以爱它恨它，但不能够让它失去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