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说一说旺角，那是我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两年间除了沙田以外最常去的地方，也是我遁居屯门之后去得最多的繁华地界。去得多并不代表喜欢，只是说它的功能有多么强大，人们总是有必须去那里的各种事由，所以那里常常摩肩接踵、人满为患。当然，去得多有一个必然结果就是熟悉，从看着地图还会迷路到能够在脑海中迅速检索要买什么东西去什么商铺的位置。

  第一次真正开始打量旺角，是因为参加了一个街道研究的项目，其中一个同学研究的是旺角的西洋菜南街，我们一大帮子人陪她一起去实地考察。我当时刚来香港，见识不多，此前连港片都看得少，所以见着旺角在装潢明亮的商铺、极大刺激眼球的霓虹招牌之外，总是无心或者有意地暴露出破旧楼房的本来面目，又每每有脚手架立在当街店面前，总在“小兴土木”，就有些惊讶。

  我们原先以为的高度现代化，总是崭新和完备的。但这个热闹的旺角，不是一片推倒重建的商业街，而是在原有的旧楼里局部各自做些改造和装饰，旺角地价时涨时落，导致店面易手频仍，所以总可以看到搭着脚手架装修的场景。

  油尖旺（油麻地、尖沙咀、旺角）是游客集中的商业区，特别自开通内地游客自由行以来，卖手机、相机、金银首饰和化妆品的连锁店及小商铺遍地开花、蒸蒸日上。但此地原本不是富贵之地，住的也多半是草根平民，距此不远就是香港有名的“穷人区”深水埗。旺角的旧楼，起码都有一二十年历史，楼梯陡且窄，楼道逼仄。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保留了这么密集破败的楼房。是出于社区文化保育的因由，以旧为美的新时尚，还是产权分散、改造成本过高的实际考量？

  总之，这就是旺角，有时候也会被标榜为某种“旺角价值”，凸显其本土混杂的特质，以与“中环价值”作比较和区分，后者代表着整饬高档的全球化金融中心。我们当时在西洋菜南街某一栋破旧高楼之中一个小出版社里围圈谈论。有一个家住元朗的同学表达了她对旺角的不喜欢。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元朗在哪里，也就未尽理解她不喜欢的缘由。等后来我自己住到毗邻元朗的屯门，也去过许多次元朗，才懂得，所谓“旺角价值”与“中环价值”之争，其实陷入一种二元对立的简化框架。诸如元朗、屯门这样的新界边陲，作为昔日香港原住民的聚居地和今日大量公屋居民的集居地，却既不属于中环也不属于旺角，没有人来承认它的价值，也就落在了繁华香港的视野之外。

  如果我们同意说，中环是全球化金融价值的体现，那么今天挤满连锁商店和观光游客的旺角还在多大程度上是本土生活的缩影和本土精神的寄存点？我疑心还有多少草根平民仍然能够居住在旺角。随着旺角的商铺越来越旺，地价越来越高，社区趋势只会越来越“中产”，那些来不及“中产”的居民大概也会被挤到没有“价值”的元朗、屯门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