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 桦
瞌睡过后,我的生活被一首一首的诗充满。我以罕见的精神投入抄诗和写诗的丰收期,特别是抄诗,我几乎抄了厚厚30本。这些本子后来被沉入箱底,直到1985年,也唯有黄彦(西南师范大学的学生)借过我抄下的所有诗歌本子,他甚至发现了大量的菲里浦·拉金的英文诗(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我抄拉金的诗,却写不出一首像拉金的诗)。
就像一块石头击向平静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在扩大,那涟漪的中心是象征主义,第一圈涟漪是超现实主义,第二圈是意象派,第三圈是自白派,第四圈是运动派,第五圈是垮掉派,第六圈……第七圈……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开始换着口味吸着一个又一个诗人的“血”:肉感的诗、抽象的诗、光明的诗、黑暗的诗、幸福的诗、疼痛的诗、闲谈的诗、雄辩的诗、良心的诗、智慧的诗、装怪的诗、赤裸的诗,甚至无意义的胡话诗。
我们总是不断地走出去,走向幽暗而可怕的山谷,倒在草地上,卧在花丛里……我在阅读着里尔克,在1981年春天的一个正午,在校园的草地中央,我晒着太阳吟咏“秋日”和一只“豹”,想象着秋日余晖下一座巴黎的暗淡公园的深处,那里有一对孤寂的闪烁着秋凉的豹眼。他是继波德莱尔之后第一位走进我心灵的德语诗人,一位神性与女性的贴切呢喃者,一位在俄罗斯一个暮春的晚间倾听一匹白马迎向他的时间沉醉者,一位我不敢置一词的歌者。我抄下他的诗,并继续抄下波德莱尔、魏尔伦、兰波的诗,抄下北岛的《回答》……
一天我在教师阅览室(那是我常去的地方,整个房间没有人,除了一位守室的老者)发现了一本菲里浦·拉金主编的《牛津二十世纪英诗选》,发现了拉金的其他个人诗集。拉金引起我奇怪的注意,对于正迷醉于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的我来说,拉金的诗显然是不适合我的,而我却情不自禁地抄录了他大量的诗歌。
拉金,一个平静而充满智慧的英国中年男子款款道来、从容不迫,他好像在一个随意的下午茶会上递上一个余音绕梁的老练、冷峻、诙谐的插曲。貌似平淡却充满深意,准确、具体、扎实,口语用得大胆而恰如其分,决不铺张、决不滥用形容词。他是简洁、机智、稳重的拉金,不是浓色涂抹和疯狂行吟的狄兰·托马斯。他对狄兰式的魔咒和错乱漩涡式的句法拂袖而去,或稍稍远距离地表示一点并非必要的敬意。而我那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却发狂于狄兰·托马斯。
我从1981年起就一直暗中注视拉金,但从来不能成为他。拉金成了我无法解开的情结,直到他1985年寂寞地死去(我知道他在生活中一直是一个太寂寞、太枯燥的人,甚至拒不出国、相当怪癖)。时间到了1993年,我终于通过一位德国女孩从遥远的法兰克福寄给我一本《拉金诗集》,才最后完成对他的怀念。而另一个现象却让我吃惊:韩东居然在上世纪80年代初写下一首极像拉金的诗《向鞋子敬礼》。可惜这首诗没有被人发现,当时中国大多数写诗的人都未读过拉金,韩东当然也没读过,而且根本不知道拉金是何人。但他孤僻的敏锐和拉金是相通的,这一点我可以相信。
在《向鞋子敬礼》中,韩东这样写道:
……
抬起放下
穿上新鞋后我的小腿
直想动弹
不必说冬天我独自一人
现在我真愿意去路口站岗
让人们向我的鞋子
敬礼
含蓄的拉金同样写道:
无帽可脱,我摘下
裤腿上的自行车夹子,不自然地表示敬重。
1988年夏天,我在南京遇见韩东时,记得好像曾告诉过他拉金及这两行诗,他并非为此而大吃一惊,虽然拉金说话的语气和观察事物的角度与他有些相似。正因如此,我在多年后撰文讨论这种相似性时,专门借用了陈思和的“世界性因素”一词。我试图指出这两个未曾有任何影响关系的诗人之间是如何在主题、语言及情感方面平行呼应,并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的。的确,拉金沉默寡言,冷眼旁观度过一生,他悄悄伫立打量着英国——20世纪的医院、田野、工业废品、轮胎、药片、照相簿和救护车;而另一个他所崇拜的作家哈代同样安静地写下19世纪快结束时的英国、“无名的裘德”、乡村、闲话、天气以及不幸的苔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