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商号购物,末了客户主任先生看了看我们两个说普通话的内地年轻人,问道:“你们有没有亲戚在香港?”我们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就算是分期付款吧,用的也是我们自己的香港信用卡,难道还需要本地永久居民担保不成?没想到他接着问:“或者有没有认识的人有兴趣去看大戏?”原来却是要送给我们两张戏票,怕没有人去看,浪费了。
我跟朋友说:“粤剧,我们去看吧。”他说好。客户主任显然有点意外,说:“也好,传统文化嘛!”于是,我们拿到了两张“名誉券”去看鸣芝声剧团的演出,时间是在元宵节的前夜。在有着不少中西节日的香港,元宵节却不知何故没有受到重视,清明、重阳、中秋都是公共假期,元宵却不是。但毕竟,宋词云:“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古代上元节可是“人约黄昏后”的良宵,故此,鸣芝声在元宵前夜安排的剧目是有关男女情爱的喜剧《醋娥传》。《醋娥传》者,即昆曲和其它剧种里面的《狮吼记》也。由此可以窥见,广东大戏近于浅白俚俗,“醋娥传”听上去是一个爱吃醋的美女的故事,有那么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不像“狮吼记”文绉绉用典,在观众心中诱导出来的却是一个《功夫》里“包租婆”的形象。
戏在有名的新光戏院上演,为此我们第一次去了离我们住所很远的北角。那一夜新光戏院门口打出的字幕是“全院满座”,因为被一家珠宝商行包了场,把票分给了它的顾客们。到了发现人们大排长龙,以为已经开始排队入场,一问才知道是在派发散场后的免费巴士券。我们还没来得及排队,回我们所在屯门区的车票已经派完。正盘算是应该要去美孚的还是去元朗的,待我们排到的时候又通通额满。大约新界西部的居民是首饰和广东大戏的主力主顾?或者说这里居住着更多的中老年人?这两句话说的是相近的意思。我们早料到一同看戏多半是老人家,一来他们喜欢看大戏,二来他们有积蓄也热衷购买金银。入场以后发现座无虚席,而我们俩年轻得实在有些扎眼,才明白那位客户主任怕戏票浪费了的疑虑。
鸣芝声看起来是此间声名响亮的戏班,饰演陈季常的女小生盖鸣晖小姐又是该剧团的台柱,台下坐着她的众多“粉丝”。当日台上华服锦绣,唱腔铿然,做工而言虽比不得我此前看的昆曲折子戏细腻,倒也流畅。因为是喜剧的缘故,小丑插科打诨,剧中人偶尔跳出角色说一两句笑话,为赞助的珠宝商做一点软广告,观众心知肚明却也不亦乐乎,即使是我们这样的非目标受众,因为情节易懂而不拖沓的缘故,倒也看得下去,觉得不闷。
等到某一次场间休息已是十点多,因为我们之前没有领到直达屯门的巴士票,朋友担心太晚了回去不方便,提议提前退场。我想大概只剩最后一场了,便说要看完。这时,前排一位偷偷注意我们很久的老太太对我们说,十一点钟之前应该可以结束的。我们当然礼貌地说谢谢。似乎是好容易逮到一个和我们说话的机会,老太太非常好奇地问我们从哪里来,她明知这一出戏已经被某商号包场,还是问我们是否自己买票进来。大概由于我朋友不谙粤语,尽管舞台两侧的小屏幕会显示出唱词来,却不显示念白,他时不时要问我台词的意思的缘故,前后左右的邻座势必无比诧异,在香港人都越来越少听大戏的今天,竟然有连广东话都听不懂的内地年轻人来看广东大戏。前排老太太问完之后,笑眯眯地递给我们两块小零食。我们虽然是陌生的观众,却已经非常熟稔地在戏院门口买了北角有名的“鸡蛋仔”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