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人们只知道香港“寸土寸金”,想起来都是中环见缝插针的摩天大厦。我有一个在港岛的朋友说,她住的那栋楼地基面积拢共只有三十来平米见方,每层都是单户,就这样也能盖到二三十层,“可能是香港最窄的高楼”。香港的土地之紧张和建筑水准之高让人瞠目结舌。有人也知道,维港两岸很多是开山填海造出来的地方,现在中环置地广场门口立有一处标示,那里在19世纪末还是海旁,站在这块标示处北望,你会惊叹人类“无中生有”的创造力。但是想必很少人知道,香港还有不少土地抛荒。
我爸来看我的时候,一路从罗湖坐车到屯门,下车时说:香港还有这么多荒地啊?这在我家乡潮州也已经不多见了。光是在我住的周围,就有起码三块大约半个足球场大的地方,写着“政府土地,请勿擅闯”。曾经那些地里的荒草长到半人高,最近都剃成板寸那么短。除此以外,新界很多地方都是从前依中国旧俗分给原居民男丁的宅基地,既然产权分散,这些土地也就各安天命,有的建成豪华别墅,也有的胡乱搭成寮屋,破败不堪。在去往深圳湾大桥的路上还有大片的栖放集装箱、报废汽车、破铜烂铁的荒郊野外。这当然不太雅观。
不过,香港实际上有着大量风光如画的郊野,鲜为外人知。去年在上海碰到一个华师大的老师,他说香港最令他惊讶的是,离市区不远就有完全不同的一派世外气象。我想他说的正是郊野公园。似乎难以想象,香港现时有二十几个郊野公园和一个湿地公园,受保护的大自然高达香港总面积的四成!湿地公园位于天水围,那一带本有许多湿地,大规模开发修建公屋之后,留下这么个占地数十公顷的湿地公园,一方面保育生态,一方面作教育和旅游用。我去的时候,有义工导览,可以看红树林,还可以观鸟,水生植物很多,蜻蜓和蚊子都不少。湿地公园是一个要收门票的公园,郊野公园却是免费开放的。我看了很多郊野公园的图片,发现大体上每一个都有山有水,不是濒临海景,就是怀抱水库。和我近在咫尺的大榄郊野公园,更是既有海景又有水库。我走过的叫做麦理浩径第十段,这个麦理浩径是为了纪念当年积极支持修建郊野公园的前总督麦理浩而命名的,从屯门一直连到西贡,横贯新界东西。郊野公园内非常干净,沿路有若干健身器材,隔不远还有一个个石炉木凳的烧烤场地,只要自备木炭食品,就可以在那里BBQ。
据说这位麦理浩爵士曾言:郊野和海滩应该属于大多数人。就这个角度而言,这项郊野公园工程怎么说都是一桩德政。何况它确实培育、管理、改善了香港的自然生态。不过,在狭仄挤迫、压力巨大加之青年人口比例奇高的上世纪七十年代香港,郊野公园项目同时是一个被视作社会安全阀门的管制策略——让无所事事又缺乏私人空间的年轻人有处可去宣泄过剩的精力。四成的土地被圈起来成为郊野公园,在环保意识上升的今天,听起来是一个傲人的数字。但是,想一想香港居高不下的房价,想想港岛盖在山顶和半山的豪宅,在号称“地少人多”的香港,大片自然保护区保护的却未必只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