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有人请我到南莲园池看昆曲折子戏,我恐怕很难有机会知道这样一个地方。不要说我,就是我的本地朋友,生长在九龙城,号称对钻石山熟悉无比,却只知道地铁的某一个出口出来是荷里活广场,从未听闻有南莲园池,更不晓得它其实就在荷里活广场的对面。
这个落成两载的免费公园,大概秉承曲径通幽的园林格局吧,颇不似一个开放式公共空间。我分明知道它是这样一个公园,但还是一路走一路疑心,生怕自己闯进了别人的私家后院。
那天是个周末,即使晚上有演出(看演出却不是免费,而要价格不菲的戏票),傍晚的时候人却还是不多,年轻人尤其少。我不免怀疑他们是故意将这里设计成一个优雅的所在,而摈除了熙熙攘攘的可能。换句话说,这里本是政府用地,自然只能是一个向所有人开放的地方,但是通过格调的布摆,也能够使其成为特定人群消费的场所。不管怎么说,香港总是一个消费社会,在这个号称混杂却不断自我复制的都市里面,价值取向其实是颇单一的,那么,有一个略微不同的、以特定少数为目标群体的消费选择,大概也是好的?
于是,从前破败的贫民木屋区现在摇身一变成崭新整饬的木结构园林,在这样一个园林里面会演出昆曲和古琴(而不是广东大戏或潮剧)就是“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的了。尽管我敢断言这两种艺术形式在香港的习惯欣赏人口十分有限(哪怕已经衰落的广东大戏或潮剧也要比它们更具群众基础),但毕竟如你所知,它们是“人类口头及非物质文化遗产”,附庸风雅的首选。
必须说,当晚的戏码虽非极佳,台湾兰庭昆剧团的演出却近乎上乘。露天戏台搭在松茶榭中庭,榭中摆有几行观众座椅,在一些偏僻的座位视线则不免会被柱子所挡。那一夜香港天气冷不丁刚好转凉,风极大,第一个折子演《绣襦记·莲花》,男主角郑元和大风雪天出外行乞,台上演员瑟瑟索索,台下观众亦觉冷风嗖嗖,颇有气氛。以至于以我这样一个外行的眼光看来,男一号温宇航先生在这个折子的演出甚至超过在压轴的《连环记·小宴》里饰演吕布。吕布是雉尾生,《小宴》之时又是春风得意配佳人,演出矜贵自负的气度便可。郑元和虽是穷生,此时更流落街头,但他不是生来就穷酸,而是公子哥儿出身,曾经阔过,到落魄时,心中不免无奈,却自有一份孤傲在。温生将这一股张力很好地拿捏出来,无论演的是吕布还是郑元和,始终不温不火,收放有法。
不过,就算台上演出卖力,中途却不断有坐第一排中央的贵宾离席,不知是因为昆曲实在太曲高和寡,还是穿榭而过的寒风让人退却。我和两个朋友本来坐在柱子后面扭着脖子看,见大佬们纷纷撤了,便自以为捡了便宜地跑到贵宾席去坐——其结果,就是感冒到现在还没有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