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声处》被认为是“文革”后第一部反思性的戏剧文学作品,被称为“新时期话剧的发轫之作”,是开思想解放之风气的话剧力作,是戏剧界的第一声“惊雷”。日前,晶报记者采访了该剧的编剧宗福先与导演苏乐慈。
□编者按
今天起,晶报推出“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思想文化事件寻踪”系列。推出这个系列,我们希望把读者引回到1978年,引回到从前的时光,重温一个时代反转而来的苏醒、激动,甚至重生。众所周知,一个时代之变,并非时间流转之必然。如若没有思想与精神的涤荡、换新,世代的演进有何凭依?而这30年的巨变,正是首先发端于思想风暴。所以,当我们从历史中提炼出曾有的细节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历史的烟云,而更多是历史的启悟。
□回顾
开解放思想之风气的力作
1978年5月,上海热处理厂的工人宗福先利用业余时间奋笔疾书,将自己积累了一年零九个月的心里话,一气呵成写成了四幕话剧的剧本《于无声处》。这是一个以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为背景,通过一个家庭一天之内的故事,表达了对天安门事件的支持,以及对社会变革的呼唤。该剧的最后一句话是:“人民不会永远沉默”,放下笔后,这个当时年仅30岁的男人哭了。他借笔下的字,吐出了压抑了十年的民众的声音。
1978年9月22日,由宗福先编剧,苏乐慈导演的《于无声处》,在上海工人文化宫首度正式演出,异常轰动。此后,该剧在上海连演45场,一毛钱的门票需要排队购买。
1978年10月12日,《文汇报》发表了长篇通讯《于无声处听惊雷》。同年10月28日,该报头版报道《于无声处》,标题是“热情歌颂天安门广场事件中向‘四人帮’公开宣战的英雄——《于无声处》响起时代最强音”,并连续三天用了四个版发表了该剧剧本。
1978年11月14日,苏乐慈、宗福先和剧组一起进京,一出火车站就受到包括金山、于是之等话剧界泰斗级人物的夹道欢迎。11月16日,该剧在北京盛大演出,宗福先的座位两边,坐着两位中央政治局委员,四周坐着国家各部委的领导、文艺界的前辈,如此阵势,让工人出身的他很是“受惊”。演出结束之后,全场沸腾了,热情的观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主创团团围住,紧紧抱住。当天的报纸上,刊登了“北京市委宣布天安门事件完全是革命行动,要为受‘四人帮’迫害的同志一律平反、恢复名誉”的重要消息。同时,《人民日报》还发了一篇很长的评论员文章,题目叫《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评话剧〈于无声处〉》。那天的演出,成为载入中学历史课本的文化事件,《于无声处》也被赋予了特殊的历史价值和政治意义。
1978年12月17日,文化部和全国总工会召开大会,隆重嘉奖《于无声处》,宗福先获得1000元的奖金,这对月收入只有40元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第二天,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的巨变,从这一天开始。
故事情节
青年欧阳平因收集天安门诗抄,被“四人帮”定为“现行反革命”。欧阳平与母亲梅林一起,来到上海,在梅林的老部下何是非家“避难”。岂料何是非已经投靠“四人帮”,他不顾自己女儿何芸与欧阳平相恋的事实,一边将欧阳平交到上海民兵组织头目唐有才手中邀功领赏,一边又把何芸作为“礼物”许配给唐有才。在梅林的支持下,欧阳平挺起胸膛与“四人帮”黑爪牙展开殊死抗争。何芸和他的哥哥何为终于认清父亲的狰狞面目,愤然与他一刀两断,投身到决定中国命运的政治风浪之中。
30年后这部话剧仍没过时
晶报专访编剧宗福先与导演苏乐慈
让年轻人感受那段历史
晶报:30年前,开思想风气之先且风靡全国的话剧《于无声处》如一声惊雷,炸响了经历10年浩劫的中国舞台,成为当时最重要的文化事件。今年刚好是此剧演出30年,上海话剧中心也重排了该剧并陆续在上海、北京、长沙、杭州等城市演出。那么,对于此次重演,你的心情是怎样的?有过怎样的顾虑?
宗福先:我可以说是心潮起伏,有恍如隔世之感。其实最早说要排这个戏的时候,我是非常担心的,毕竟社会发展太快了,30年前的一切到如今似乎没有留下一丁点的痕迹,我们的街道、房子,人们的思想和精神面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戏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是陌生的,他们能看懂吗?能理解吗?能认可吗?当时人的思想方式、生活状态以及革命激情,是否会让今天的观众反感甚至嘲笑?今天的老年人再看这个戏,会不会后悔?他们会不会嘀咕道:“我当年干嘛那么激动,真傻啊!”等等。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之后,我同意上海话剧中心的邀请,我觉得今天排这个戏有着重要的意义,至少让年轻的观众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的,我们的起点是在哪里?否则,现在的人可能不知道我们走得有多远,中国的变化有多大,改革开放的成就有多高。他们通过这个戏可以知道:自己今天的安宁和舒适的生活,并非与生俱来的,我们曾经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相信这会对年轻人有很大的触动和启示。
苏乐慈:30年后再导这个戏并没有过时,因为该剧在艺术内涵上是有可以挖掘的地方,剧中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大爱之情以及剧中的矛盾冲突,对观众依然有吸引力。
晶报:重排的版本做了哪些方面的改动?与老版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宗福先:几乎没有改变,还是同一个剧本,只不过30年前突出的是政治作用和革命锐气,“勇气”二字是我们当年收到的最多夸奖之词。因为当时“天安门事件”尚未平反,在那个时代背景下,匕首式的力量对观众更有感染力。30年后的今天,政治已经成为背景,直接的政治诉求早已实现,不再是这个戏最突出的价值,反而是追求真理和正义过程中的人格的力量,更能细腻地体现出来,并获得观众极大的共鸣。
苏乐慈:剧本、服装、舞台等还是当年的,只有个别词如“儒法斗争”、“张春桥”等会做修改,以方便现在观众的理解。同时,剧中人物内心的冲突、选择以及对心灵的拷问,对现在的观众来说极具魅力。30年前,这个戏以敢说真话而激奋人心,30年后,此剧就是以人性深层的感情而打动人的。
它像我的孩子一样,百看不厌
晶报:结果在上海演出的效果跟你的预期一样吗?
宗福先:其实在排练场连排的时候,现场有领导,有话剧界的同仁,有保洁工人,还有不少80后的年轻人,看完之后,就我所见,不掉眼泪的极少,演出效果与30年前几乎没有区别。对此,我非常感动,这说明我们这个戏依然能演,依然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晶报:对如今的年轻人来说,它并未过时?
宗福先:最近我们在大学校园里演了10多场,大学生的激动之情完全超过我的想象,许多从剧场出来的孩子都泪流满面,说明这个戏打动了他们。我们还为此剧举办了四场大学生座谈会,不少大学生都发言了,他们会很羡慕那个时代的人,比如那个时代的人对爱情的坚贞,对信念的坚持,都是让他们惊叹的。还有个学生说:“幸好,我们只需要把《于无声处》当作故事来看,我们太幸运了。”这些从剧院走出来的孩子,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他们觉得很满足。对于剧中那些革命激情式的台词,我原本以为会引起他们反感的,没想到大学生对此很有共鸣,给予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晶报:听说你这次每场都从头看到尾,30年了,为什么还能在剧院坐得住?有过审美疲劳的时候吗?
宗福先:首先这是个习惯,在工人文化宫形成的:排戏、演戏,编剧都参加,剧组有点像个大家庭,朝夕相处。另外,这个剧本是我写的,它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每次看都觉得是新鲜的,不会厌倦。坐在观众席上,我可以直接看到周围观众对自己作品的反应,他们的赞叹、哭泣、笑声与掌声,对我来说都是非常大的享受,观众被戏感动着,我被观众感动着。
剧本乃“厚积薄发”之作
晶报:我看资料说你写《于无声处》时只用了三周,但此剧的轰动效果却是空前的。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写出如此影响深远的力作,其中的原因是什么?是厚积薄发的一种体现吗?
宗福先:当然是厚积薄发了,是长年累月积累的结果。我从小就喜欢看文学作品,这些作品不经意间就沉淀在我的脑海里。我1972年开始学习创作,之后6年的时间写了无数的废纸,字数绝对不止100万了。外人对我在其中
A12-13版图片均由被采访者本人提供(资料图片除外)
付出的艰辛和努力可能难以理解,但对我而言,这段经历对以后写《于无声处》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积累。另外,从1976年10月起,我就开始酝酿《于无声处》的剧本,酝酿的时间长达一年零九个月,等到找到突破口之后,写作本身就很快了。所以不能只说三星期,那就好比吃饭,吃了五个馒头没饱,吃第六个饱了,说:早知道我只吃第六个。
晶报: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你创作这么一部作品,思想上有压力吗?
宗福先: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什么背景都没有,我知道写这个作品有风险,但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出于一种朴素的想法:悼念周总理与反对“四人帮”,何罪之有?大家当时就觉得天安门事件迟早会平反,因为这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否则天理不公。创作此剧对当时的我来说,在心态上并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晶报:还记得在上海第一场演出的情景吗?
苏乐慈:首演是1978年9月22日,当时上海工人文化宫座无虚席,演出开场之后,剧场异常安静,演完之后那一瞬间,观众依然没有反应。我当时非常紧张,但突然之间,全场观众都站立鼓掌,整个现场像炸开了锅。不少观众冲上舞台把我们围住,哭得一塌糊涂。那一夜,对我们这一群人而言,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夜,从此,我们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我拿到了最好的牌
晶报:当时在上海连演了45场,之后在北京演出更是十分轰动,这种状况你预想到吗?
宗福先:做梦都想不到,如果能够想到的话,恐怕写不出那样的剧本了,观众喜欢就是我最大的梦想了。那次在北京的首场演出,坐在我两边的是中央政治委员,而包括周扬、曹禺等文艺界的前辈大师都是四散坐在我们周围,说实话,我非常紧张,看当时的照片,我整个人都是往下缩的,不由自主地缩,是一种本能的表现。因为我在文革中受太多的苦了,家庭被踩在脚底下,生活一塌糊涂,而那次的突然成功,让我很难适应,有点害怕。
在北京,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受到老百姓的欢迎,有一次我在北海公园,有很多群众包围着我,有说自己看戏感受的,有说个人故事的,非常热情,当时,电视上每天都有我们的新闻。但我觉得自己得到的荣誉太高了,我对记者说我感到非常害怕,一方面我怕这个戏会成为样板戏,历史证明样板戏都没有好下场;另一方面我担心自己成为暴发户,而历史证明暴发户也是绝无好下场的。这样的话我在多次演讲时都讲过,因为感觉太“红”了,非常忐忑不安,我只不过是工厂第一线的工人,却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心里太不安了。从此之后,我一直告诉自己,要知足,否则就太不懂事了。在我看来,我这辈子有这一次已经太值了,所以,在以后的人生当中,我一直过得比较踏实,不管遇到什么状况,我都能够平静面对。因为这就像打牌一样,你已经得到过最好的牌了,以后得点臭牌也是应该的,我不会再有奢求,也没有遗憾。你想啊,一上来就是人生最高峰,这辈子还不是永远走下坡路?还想“节节高”?不可能!要有这种心理准备。从那以后,我规定自己: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苏乐慈:当年在北京有观众连夜排队买票,因为电视上曾直播了该剧,所以走到街上总是能碰到跟我们打招呼的人,到商店买东西售货员也要替我们买单,因为这部戏说出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大家心里的话……不过,虽然在当时我们时时被电视台的人跟拍,有点明星的感觉,但我一直都比较冷静,没有觉得很了不起,反而觉得自己还需要不断努力。
巴金写推荐信,去曹禺家做客
晶报:听说刚到北京受到的礼遇让你很“受惊”?
宗福先:对,北京的那个状况就像是狂欢节,从刚出北京火车站的第一分钟起,我们就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当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会吓一跳。当时夹道欢迎我们的人是全国话剧界响当当的人物,是戏剧界的泰斗,如金山、欧阳山尊、夏淳、于是之等,我们只不过是一群二三十岁的工人,利用业余时间当了作者和演员,这样的待遇,我们怎敢当啊?当时我从车站出来没多久,就有人对我说曹禺老师邀请我去他家做客,并希望我当晚就能去。当时听到这个话之后就像做梦一样,很是受宠若惊。
晶报:在曹老家,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宗福先:我一直很兴奋,反复说自己是从曹禺老师的《雷雨》、《原野》中学习到很多写作技巧,终身受用,并说非常感激他。他先是问我《于无声处》的人物原型从哪里来的,随后特意强调说我的成功之处在于说了真话,并说这个戏一有生活,二有勇气,非常好。他对我说:“我生活在旧社会的时间很长,对旧社会的妖魔鬼怪是恨透了的,因此我写了《雷雨》。你生活在社会主义社会,对林彪、‘四人帮’是恨透了的,因此你写了《于无声处》,我们都是在生活中有感而发的。”
晶报:现在看来能够与曹老面对面,是偶然还是必然?
宗福先:事实上,当《于无声处》准备去北京后,我当时随口说过要是能见到曹禺老师就好了,因为我非常崇拜他。结果有人把我的话传给了巴金先生,没过几天巴老就托人送给了我一封介绍信,上面写着:“家宝(编者注:曹禺原名),我向你推荐一个年轻人,他写了《于无声处》,你一定要见见他……”我接到这封信后就一下子就傻了,我跟巴老不认识,他也没见过我,所以能够得到这封信,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喜事。这封信当时就直接交给曹禺老师了,没有想过留底,曹禺老师去世后,我曾托他夫人李玉茹老师找过,但没有找到,至今对我来说都是一大遗憾。
晶报:这部戏对你们个人的职业生涯和一生而言,它的意义是什么?
宗福先:这部戏为我将写作这扇门轻轻地打开了,让我能够成为作家,而且还算知名作家。同时,《于无声处》轰动全国这件事,对我来说如同定海神针,此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能够宠辱不惊,不会飘飘然,能很好地平衡自己。我始终觉得命运待我不薄,在中国命运转折的时期,我能够做这么一件让人自豪的事情,一生无憾啊。所以,这次30年后重演,我花了不少钱买票请朋友们分享我的快乐。
苏乐慈:对我而言,《于无声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导演的大戏,从此之后,我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导演,每年都会拍一到两部作品。
□点评
它是我们的起点
《于无声处》是一代人青春时期的集体记忆,那些在文革中被踩在最底层的人、那些被践踏的灵魂、那些被压抑的思想,借着“人民不会永远沉默”爆发了。该剧上演时剧场内气氛热烈,那些流泪的面孔、被忽视的悲伤过往、藏在最秘密处的话语,终于找到了出口。
《于无声处》的演出,点燃了全中国人的热情,令该剧成为中国话剧史上迄今为止“演出团体最多、演出场次最多、观众人次最多”的经典之作。当时全国有2700个剧团同时排练此剧,中央电视台曾两次做了现场直播,该剧更收获了全国各地近两亿的观众。如此颇具震撼性的数字,让从那个时代走出的观众,至今想起来依然心头大热。“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的诗句更成为老百姓脱口而出的口号。
30年前,《于无声处》的政治意义显得尤为突出,话剧界的泰斗人物曹禺曾撰文道:“我感到我的小房间忽然亮起来。我面前突然有许多年轻有为的剧作者们,大家都拿着自己的剧作高声朗诵,那愉快的声音像无数的‘惊雷’”。此剧受到文化部嘉奖的第二天,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的变革从此开始。可以说,《于无声处》在中国命运转折的特殊时期,起到了精神预热的作用。该剧被赞誉为新时期话剧的发轫之作,也与《雷雨》、《茶馆》一起,列为中国话剧的十大经典之作。30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剧本,同样的导演,新版《于无声处》依然能够受到观众的热捧。它让今天的观众不仅能够穿越时空重新感受那个不堪回首的年代,更能够在对比中意识到今日的安静和平和并非与生俱来,三十年前是我们好日子的起点。
是的,《于无声处》是新时代的报春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