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华(诗人,作家)
在杨键诗歌的意象生成中,我认为“气”起着决定性的作用。韩愈曾经提出“气盛言宜”的观点,在《答李翊书》中,他说:“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必浮。”在杨键的绝大多数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贯通着一股大“气”:中和的正气、一个民族绵延不绝的底气,和它默然不显的精气,因此通神。它在创作过程中浮动,游走,渐渐凝聚,直至灿若水晶和舍利子。
不够精密地说来,杨键的诗歌大约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以意胜,一类以象胜。以意胜的作品,偏重于对世态的客观描绘,如《啊!国度》、《在清晨》、《堂嫂》、《母亲》等;以象胜的作品,偏重于心灵景象的流露,如《通向山上的石子路》、《滋润》、《致山冈上一只孤寂的蝙蝠》、《青山》等。后者总能洇染得恰到好处,神态上仿佛宋人山水,为我所喜爱;前者多有早期杜甫的笔意,简洁,质直,不蔓不枝,漫溢着“哀民生之多艰”的情意。这种援笔直抒的伟大传统的接续,尤为我所钦佩。
但不论哪一类,在他的多数作品中,意与象是融合的。往往意中生象,象中会意。如《偶遇》等作品,在一段简短的叙述之后,接下来并置的象,如同是前一段的互文,加深着作品的主题与意韵。自然,而又没有过多蒙太奇手法的“做”的痕迹,粘合得贴切无痕。在《偶遇》中,第一段是一段对话:“‘胡翠英死了?’/ ‘死了,/早放到护国寺的放生堂去了。’”第二段笔势自然转换:“我们就像暴雨冲洗的泥巴路,/像大雄宝殿门前一块一块的青条石。”
再如《冬日》的第一节中,由前三段的“象”所生发出的最后一段的感应:
冬天了,
厕所也变得干净。
蹲在坑上的男子,
双手静置在胸前,就像死掉的青蛙。一阵风吹过肛门上的毫毛,
风好干净。
我必须确实复归于尘土,才能说我是尘土,
我必须确实腾空而去,才能说我属于飞翔。
这节诗让人悸动的地方,我觉得在于场景选择的高度寻常,“意”气的猛烈生发,极静而动。没有更多笔墨,意象具足圆整。
由于气脉的自然翕张,杨键得以将浮世、苦难和隐约的华严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虽然笔调时有冷峻、阴郁。也正是由于气脉的自然翕张,所以杨键的诗作干净、舒缓,有着内在的圆润自足。在他的不少诗作中,我总觉得杨键融会贯通了中国山水画的技法,因此万物有灵,世事人心隐隐约约。这些在前文所举的例子中,基本上都能得到印证。这不是西方所谓的“意象派”所能概括的,恰恰是中国古典精神的神韵灌注其中,而得到自然的生成。
韩愈在他那篇文章中还认为,“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体现在杨键诗歌意境生成的语言上,我们看到,他的诗歌语言是端端正正的。自然、精确,毫不生硬。体现到句式上,中规中矩,语言随着作品的内在韵律而自然流淌,丝毫没有欧化的拗救感。如在《街头卖艺的瞎眼小男孩》中,每一句质朴的诗行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啊”字,看似并不经意,我以为用得极好极精当,活现出街头一个观看者“我”一唱三叹的复杂感受。我想现代汉语也因此生动。
杨键甚至在每一首诗里都认真地使用着标点符号,这非常难得。我想这缘于作品诗性圆整的自律。
在我们的时代,包括诗歌在内,已经受到了足够多的语言暴力的戕害,它们甚至在潜意识里干预着我们对于世界的理解。杨键的诗歌,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自然流转的现代汉语写作当代诗歌,在语言调质上,只要使用得当,它能够担当起我们对于当代诗歌语言的期许。要求只在于,我们要细心淘沥、检选,使得它葆有着自然的生气。
读杨键的诗,会让人生出对世界懵懂的怀疑,但也会让人生出要对祖宗和自己的心灵善加护持的愿心。当这愿心喷涌,我们会看到自己的邻人发自真心的微笑。我真但愿这些诗句是“每天洒向他们的月光”。(《同伴》)
肯定,我也在他们中间。